人们总试图赋予故事意义和价值,但讲述者本身才是最重要的

日期:2026-02-03 14:59:38 / 人气:6



还原剧团
我们现在总是想讲好一个故事,希望这个故事有代表性、有说服力,希望它可以带动更多的情绪,甚至可以代表其他人的故事。我想说我们对此并不反对。但是在此之前,让我们试着好好善待那个讲故事的人。
让故事在风中飘一会儿
一席x浙江大学哲学学院
2025.12.20杭州
各位午安,我叫汤包,来自还原剧团。
大概十五六分钟之后,我们会在这个舞台上为大家呈现两个戏剧片段。
那这两出戏是关于什么的呢?我还不知道,剧团的伙伴也不知道。一席的编辑更是被蒙在鼓里。
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这两个戏剧片段和你们有关。准确说,是由在座各位其中两个人的故事所塑造的。
制造回响的剧场
你可能会想说:这什么剧团?怎么那么奇怪?为什么不在排练厅把戏排练好了、准备好了再上台表演呢?
请允许我为大家解释一下。我们剧团使用的戏剧形式,叫作Playback Theatre。它的基本流程是这样:我们会邀请现场的观众讲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,听完这个故事,演员和乐师就会立即把听到的内容转化成一段戏剧表演,送给讲述者。
让我们先来设置一下这个剧场。今天我们有两位乐师,我们有键盘,还有吉他。让他们发出点声音,我们测试一下这个声音是不是好的。
我们也需要演员。在舞台上,演员会坐着听完讲述者的故事。包括我在内,今天我们有四位演员。听完讲述者的故事之后,演员们会立刻站起来表演,没有时间商量。不过现在先不需要三位,等一会再见。
最后我们需要有一个把舞台和观众连接起来的桥梁。这个角色叫作领航员。今天我们的领航员是甘道夫。
等一下他会和自愿讲故事的观众聊聊天。这个角色有点像鲁豫老师,他会跟你们做一些访谈节目会做的事情。但是在演员和乐师的耳朵里,他的工作不仅于此,而是用他的提问来帮我们划重点,帮我们挑出可以表演、应该表演的内容。
在中国,Playback Theatre有两种翻译。一种是“一人一故事剧场”,一种是“回响剧场”。第二种是我们剧团使用的翻译。
让故事在风中飘一会儿
我相信大家都有过这样的经验:坐在你对面的人给你讲述了一个他生命当中的故事。你非常喜欢这个故事,你很感动,你觉得故事很精彩。
故事讲完了,但你心里有一种感觉,你觉得这个故事不应该就停在这里。你很想说点什么,甚至做点什么,来让故事的生命有所延续,来表达你的感动、你的认同。但是你僵住了。你看看他,他看看你。你最后说:谢谢,真好。一切就结束了。
回响剧场就是另外一种选择。有了它,我们提供一个让故事发生回响的山谷,让故事在风中再飘一会。山谷中的回声,当然来自于讲述者自己声带的震动,但也经历了山谷当中的山石、溪流、鸟兽、树木的共振。
还原剧团成立了8年时间。我们一共提供过多少座山谷呢?1500个。
谁会是第一个讲故事的人呢?
我想有些人会觉得压力有点大。因为这个场面好像老师在询问“谁要来回答这个问题”一样。
有些人心里可能会想:要我讲故事,我的故事够好吗?它是一个跌宕起伏、起承转合的故事吗?如果它是一个很小的事情,那至少应该像脱口秀演员一样在里面设置一些预期违背吧,不然我讲什么?
我的故事有意义吗?我讲这个故事能证明一些问题吗?能够展示我是一个好人、善良的人、博学的人吗?我讲这个故事会不会浪费大家的时间?
我足够重要吗?这是最致命的疑问了。能够在今天这场演讲里站上台的人,除了我,都是一些在哲学上、在学术上卓有成就的男人。那作为普通人,你可能会想,我应该拿起话筒来说一个故事吗?
有这样的想法非常自然和正常。那该怎么办呢?
大家放心。我们请大家讲故事,不是漫无目的地讲。事实上每一次正式的演出都有话题需要大家探讨。
我们做过哪些话题呢?举些例子吧。
比如,说出一个你最热血的经历,或者你确定你的工作不是一坨狗屁吗?听到大家在沉默,可能在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。
那也可以非常日常。比如,躺平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也可以说说你做过的一个梦。也就是说,这个故事不一定在现实当中发生过,它只在你的脑海当中发生过也是可以的。
快乐的最小单位
有了这些话题之后,我们也不会在现场立即叫大家讲故事。我们会问一些问题。比如今天我们讲快乐,我们不会问大家:你的快乐是什么?这个问题就很难回答。但如果把这个题目换成:对你来说,你觉得快乐的最小单位是什么?就稍微简单一些。
什么叫“快乐的最小单位”?就是一个对你来说能耗最低、最简单,能够立刻让你快乐起来的事情。
这个主题我们做过演出。在那场演出当中,大家都说了什么最小单位呢?有一个人说,他走在路上的时候,只要看到城市建设里面安放了一些长椅长凳,他就很快乐。因为长椅长凳总会让他想起他和现在的爱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。很浪漫,对吧?
一个小朋友说他刚刚学会如何快速地辨认一个数字能不能被3整除。所以,当他看到有一辆公交车顶着一个可以被3整除的数字呼啸而过的时候,他就特别快乐。
有一个女生说她很喜欢闻她家小狗脚的味道,是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,和一款知名奶茶的香味一模一样。
我们再来说一个极端一点的案例。有一次,我们在一场演出当中,有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举手想要讲述。他站起来后却说:我没有什么故事要讲,但是你们可以来问我。
我们就试着问他:
-你觉得最近的生活过得怎么样呀?
-还可以。
-那今天过得怎么样呢?
-还可以。
-那之前的讲述的人的故事,对你来说有没有吸引力呢?有没有让你心动的呢?
-还可以。
-你今天是和谁一起来的?你们的关系怎么样?
-还可以
……
总而言之,把能问的都问了一遍之后,这个男孩子只说了八个“还可以”。可想而知,现场的气氛变得非常地焦躁。
讲实话,当时我坐在台上,我的感觉是一劈两半的。有一半的我觉得有点尴尬,甚至有点生气。我想说,一直都说还可以,你看看你这个小鬼头,你以后的前途也就“还可以”。但是另外一半的我,作为演员有一个新的视角。
感谢我有这个新的视角,我特别地、极端地欣赏他给了我们八个连续不断的还可以。我们急中生智,对着这八个还可以,为他演唱了一首《还可以之歌》:
“还可以,昨天过得还可以。
还可以,今天也还可以。
还可以,这个世界也还可以。
还可以,镜子里的自己。
还可以,别再问我更多傻问题。
还可以,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意义。
还可以,还可以……”
总算是惊险过关。表演结束之后,我们还很贱地问他,请问这位观众,你觉得我们的表演怎么样?那可想而知,他就是在那里窃窃地憋笑,然后说:还可以。
我想告诉大家的是,在回响剧场当中,没有不够好的故事,没有不够有意义的故事,更不存在不重要的讲述者。
转译观众的故事
大家可能想问,那你们到底怎么在舞台上表演呢?是不是把观众讲述的故事从头到尾演一遍就可以了呢?
其实是做不到的。这样演也不太有意思。因为剧场并不是纪录片,不能用镜头和影像让故事再发生一遍。我们做的这件事情,一定要找一个动词加以解释的话,我会选择“转译”这两个字。就好像我们用《还可以之歌》来回应男孩的惜字如金。
在城市当中表演,有的时候我们会听到观众讲自己背井离乡来到城市漂泊打拼的故事,那我们可以选择撑开一张布,然后在上面放一个气球,让气球在布上漂浮。
有的时候观众会讲述自己爱人的故事,从开始到分离。可能一开始是暧昧吧,然后可能就热恋吧,总要出现点问题吧,总要试着解决吧。真实的故事不总是有Happy Ending对吗?有的时候,爱情故事用两把椅子就足够说明问题。
有的时候当然会有一些悲伤的情绪。观众特别信任我们的时候,他会讲述人生当中的一些创伤时刻,比如说一个重要的人离世。我们可以试着把重重的事情轻轻地提,和一个人告别也可以用小丑来表现。
除了听故事之外,
我们还在听什么?
在场是非常重要的。观众讲故事的时候,并不只提供他话语想要表达的内容,还有他讲述故事的方式。
举个很简单的例子。
有一次,有一对女生好朋友来讲故事。其中一个女生讲了一个她和暧昧对象正在你来我往的,一个有点刺激、大家都很爱听的故事。她讲的时候,她边上这闺蜜就经常插话、打断她。后来这个讲述者觉得很烦了,她就笑着打了一下她的闺蜜说,你别说了。
那一刻我们就发现,这个暧昧故事的情节也许不是最重要的。她打的这一下,她和她闺蜜的关系,也许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。所以在场是非常重要的。
与记忆打交道的人
时间久了,我就想说:为什么会有人来到回响剧场?我们是这么朴素的一个剧场。
有一天,我的这个疑问得到了回答。
在我们的一次公开排练里,来了一个男生。这个男生讲了一个故事。他说,他小的时候就发现有一些男性长辈会用一些他特别不喜欢、不尊重他的方式来逗弄他。那些男性长辈看起来很开心,但是小朋友的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。
所以成长的过程当中,他非常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个他不喜欢的男性。于是,他也不太敢和小朋友互动。
直到有一天他30多岁了,他坐在一节地铁车厢里。车厢摇摇晃晃的。他的身边坐下一个小朋友。时间久了,这个小朋友就睡着了,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。那一刻他内心非常地雀跃,也很紧张。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核心,希望可以抵消一些车厢的摇晃,让这个孩子可以在他的肩膀上多睡一会,睡得再久一些。
也就是在那样一个时刻,这个讲述者突然意识到,他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,他没有成为那个他害怕成为的男性长辈。
这个故事讲完了。
我非常喜欢这个小小的故事,喜欢到什么程度呢?这故事还没有讲完,我坐在演员席上已经在流泪了,而且一路流到这个故事演完。这故事里面明明没有眼泪。我还是控制不住生理性的哭泣。
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,直到后来我想通了。
事实上那个讲述者,他分享的就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回响时刻。也就是在那个瞬间,在那个车厢里,过去的作为孩子的自己,和正在靠在他肩头的这个小朋友,二者的形象交织在一起。或者说这个已经长成男性长辈的他,和回忆里那些让他不舒服的男性长辈的形象,也交织在一起。
两个时空发生了共振。他把这份共振交给我们,允许剧场中再次发生回响。这两度回响,就是让我生理性流泪的原因。
通过这个故事我想清楚了,回响剧场的工作者,就是一班与记忆打交道的人。我们不仅是听故事、演故事,处理观众过去的回忆,我们也在剧场里面和大家一起共创一段全新的记忆。
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还原剧团的“还原”,不仅仅是重现,它可以说是一种化学反应。因为化学反应有一个最重要的特征,就是产生新的物质。
当然记忆不仅仅是那些柔美的回忆。因为有记忆这个基础,所以我们还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。
我们现在正在做一个叫作抵抗之力的工作坊。在这个工作坊当中,我们会邀请参与者一起讲述关于性骚扰的故事。在这个工作坊当中,我们会一起阅读与性骚扰有关的法律条文、一些成功的诉讼案例,一起练习一些格斗技巧。当然也会有回响剧场的环节。
工作坊结束后,每个参与者都会领到一本手册。这本手册的最后一页说:请把今天的经历分享给一个你信任的人,Ta就是你的紧急联系人。
是的,我们把故事交给谁,就意味着我们相信谁。
我们现在总是想讲好一个故事,希望这个故事有代表性、有说服力,希望它可以带动更多的情绪,甚至可以代表其他人的故事。我想说我们对此并不反对。但是在此之前,让我们试着好好善待那个讲故事的人。
⭐让我们进入今天的回响剧场吧⭐
汤包:欢迎甘道夫,谢谢。
Gandalf:亲爱的朋友们,大家下午好。欢迎来到今天的回响剧场。我是领航员,我叫Gandalf。
今天我们的主题是快乐的哲学,去探索创造快乐的可能。我在想,快乐是什么时候变得困难起来的?那最简单的快乐又是什么样的?所以接下来,我想邀请大家和我们一起聊一聊:快乐的最小单位。
首先我想邀请大家一起搜索自己的记忆,寻找那些属于自己的快乐瞬间。
你可以闭上双眼,回到自己的记忆当中。深呼吸,微微地张开你的嘴,放松你的下巴。
请大家一起做一个很简单的事情,把一个最简单的、最微小的笑容放到你的脸上。当你微笑的时候,你会看到什么?可能是一个人,可能是一天的某个时刻,可能是一个动物,可能是某种食物,可能是一种味道。
接下来,请你发出一个最小的笑声。它可能是一声忍俊不禁的哼哼,它可能是一声傻傻的嘿嘿。但是请放心,让它发出来。
你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呢?当你想要笑出来的时候,你会去做什么?
此时此刻,如果你想把你的故事讲给我们听,请你举起手来。
排骨:Hello
Gandalf:你好,请说说看。
排骨:我能站上台讲吗?我很想体验一下在舞台上是什么感觉。
Gandalf:你可以站到这里,来到我们一席著名的红点上。
来,让我们欢迎一席新的演讲者。请讲述让你快乐的那个经历。
排骨:我刚刚脑海里面浮现的是今年暑假去香港麦理浩径徒步的经历。
那天是一个快40度的夏天。我们在下午的两三点钟,也是最热的时候,在麦理浩径徒步。我不是一个非常善于徒步的人,我只是在游学团里当个助手。
那时候我感觉有点中暑了。我中暑的反应是什么呢?就是我想拉肚子。但是麦理浩径的二段是没有厕所的,也没有任何可以休息的地方,也没有任何阴凉的地方。
我的团员们都非常热爱运动,他们都走得非常快。我在想该怎么解决拉肚子呢?我的办法是,每走一步我就问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?我说,那就是走。
走到山顶的时候,终于我们团里有一个人忍不住了,说他要休息。我说那我要找个地方上个厕所。但是第二个问题出现了,我没有厕纸。
Gandalf:一个这么多人的户外团没有人带纸。
排骨:因为纸都用光了。我就拉住旁边路过的人说,能不能借我点纸?问了10个人终于借到了纸。
随后我找到一个跟我的团员离得很远的地方,是一片树林。我看着那片树林,心里想我要不要钻进去?当时脑子里面浮现了很多:有没有蛇?有没有虫子?有没有人看到?后来实在是没有办法了,我就进去上了厕所。
这个故事听到现在其实可能没有那么开心,但是它告诉我一个道理:当你犹豫不决想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,你只要问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。就是永远不要想太多。
Gandalf:问你几个问题。第一个问题是,听起来你不是一个特别爱运动的人?
排骨:我是一个挺爱运动的人。看不出来吗?
Gandalf:因为你刚才提到你不太喜欢徒步。
排骨:我挺喜欢徒步的,只是我那个时候不太善于徒步而已。我挺喜欢运动的,我看起来挺fit的。
Gandalf:第二个问题就是,当时你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,对你来说一个合适的地点的标准有哪些?
排骨:首先它要远离我的营员们,不要让他们看见。第二就是它没有虫子,没有任何爬行动物,可以让我安全在那拉一泡屎。
Gandalf:第三个问题就是,从你有这个念头到你成功地释放,中间一共经历了多长的时间?你还记得吗?
排骨:大概一个小时吧。
Gandalf:可以跟我们具体说一下,你提醒自己所做的下一件事里,除了走路之外还有其他的吗?
排骨:在这个户外团里面我要做很多事,我要负责很多小朋友的安全。所以我就告诉自己,我首先要爬过这座山,然后我要忍住拉肚子,然后我要做好我的工作。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。因为拉完那个屎之后我就觉得好开心。
Gandalf:最后一个问题就是,你还记得在这之后有什么经历使用了那次意识到的诀窍吗?
排骨:麦理浩径徒步之后我就给自己放了个假,去泰国冲浪了。到泰国的那天,海浪特别大,我就站不起来。后来教练就跟我说,你想的太多了,你只要听着我的指令,我说1的时候你就开始爬水,2的时候就撑起来,3的时候就站起来,4的时候就往前冲。
他跟我说的时候,我就想到我在麦理浩径徒步的经历。我心想,那个时候我只想着一步一步往前走,就可以忍住这么多。教练跟我说完之后,我再次尝试冲浪就完全按照他的指令做,就可以很好地做好这件事情。
Gandalf:那接下来,就请我们的演员来演绎排骨的故事《下一秒》。请看:
Gandalf:下一秒,下一秒。来到下一秒,就可以在浪尖和山尖,留下你的什么尖。这个礼物送给你。
感谢大家来到今天的回响剧场。
让我们再一次感谢今天的演员Alex、演员汤包、演员铁头、演员Rachel。我们的乐师Vicky、乐师翔。我是Gandalf。我们是还原剧团。谢谢大家,期待着和大家重逢。"

作者:顺盈注册登录平台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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