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有一天,你成为精神障碍患者

日期:2026-01-11 15:35:55 / 人气:7



一、问题的提出

世界卫生组织《世界精神卫生现状》报告显示,全球已有超过10亿人受精神障碍困扰,焦虑、抑郁等疾患不仅给个体带来身心折磨,更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人员与经济损失。将目光投向国内,《中国精神卫生服务》一书序言提及,中国内地约有1.13亿人口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或精神疾病——这还是2007年甚至更早的统计数据,且未明确标注数据来源与统计手段。在社会节奏加快、生存压力加剧的当下,精神障碍的蔓延态势恐怕更不容乐观。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,迫使我们直面三个核心问题:什么是精神障碍?我们该如何看待精神障碍?又该以何种姿态应对这一全球性难题?

二、什么是精神障碍?

精神障碍的定义,始终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而不断流变,在不同时代、文化语境中呈现出迥异的面貌。福柯在《疯癫与文明》中指出,18世纪前的漫长岁月里,疯癫与激情紧密相连,“疯子”与“天才”时常是伟大创作家的双重标签;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,疯癫更多作为一种美学现象或日常现象存在于社会领域,并未被赋予病理性定义,甚至在原始社会中难以找到对应的概念 (福柯,273,1999)。直至19世纪,生理学与病理学的交融发展,让人们开始以神经疾病解释疯癫,躁狂症、忧郁症等医学名词逐渐涌现;进入20世纪,心理学与精神病学的兴起,为疯癫套上了科学化的“项圈”,人类试图通过这些工具实现对疯癫的认知与控制。

与精神障碍相对的精神健康,同样并非简单的“无病状态”。Roberta G.Sands在《精神健康社会工作》中明确界定:“精神健康不仅仅是没有精神障碍,更是一种个体能意识到自身能力、应对正常生活压力、富有成效地工作,并为社区做出贡献的健康状态”(Roberta G.Sands,20-21)。这意味着,精神障碍的核心影响,在于削弱个体适应生活、参与社会的能力,极端情况下还可能转化为个体与社区的双重负担。更重要的是,精神健康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状态,而是个体与家庭、团体、社区、文化、国家多层面相互作用的结果。

东西方文化对精神障碍的认知差异,进一步凸显了其定义的复杂性。1980年,学者凯博文在中国港台及内地开展实证研究时发现,中国人更习惯用“神经衰弱”描述精神层面的不适,将其理解为一种症状模糊、多变的轻微躯体问题,表现为身体虚弱、疲倦、头痛、胃肠不适等 (凯博文,11)。而这种在东方文化中被普遍认知的“神经衰弱”,在凯博文看来,与西方临床诊断中的“抑郁症”实则殊途同归,只是二者背后的社会根源存在本质差异。跨文化心理学研究也印证了这一观点:东亚文化倾向于以整体、辩证的视角看待情绪,将负面情绪视为“气血不畅”或“社会关系失调”,而西方则更侧重以神经递质理论、认知模型解释抑郁等情绪障碍,这种认知差异直接影响了症状表达与求助行为 。

从福柯的历史溯源到凯博文的跨文化研究,我们不难得出结论:精神障碍难以被赋予统一、绝对的定义,它始终是特定时代、文化与社会语境下的产物,其内涵与边界随着人类认知的深化而不断拓展。

三、怎么看待精神障碍?

当我们谈论精神障碍时,首先要直面一组核心追问:谁有权力定义精神障碍?正常与不正常、健康与不健康的界限是否真的清晰可辨?个体的精神困扰是内生的宿命,还是外界环境的产物?

戴维斯在《精神病理学模型》中抛出了极具批判性的观点:“那些被视为不必要或适应不良的行为,并非具有客观现实性,而是社会议定的结果。精神病理学的概念化具有相对性,它反映了特定时期、特定文化背景下的价值体系与权力关系”(戴维斯,11)。他在书中梳理了多种精神病理学模型:精神病学/生物-医学模型将心理问题归因于人体内物质失调,精神分析模型强调儿童早期经历的深远影响,社会学与社会-文化模型则从宏观社会经济因素寻找根源。这些模型各自诠释着不同的价值取向与权力结构,虽能部分解释精神障碍的成因,却无法穷尽所有可能性。戴维斯因此提醒我们,需保持对现有认知的质疑,永远无法预知下一种模型将以何种方式重构我们对精神障碍的理解。

罗斯在《生命本身的政治》中提出,人类已进入生命政治学、身体伦理学与生物责任的时代 (罗斯,48)。他指出,西方社会的健康成就,不应仅归功于高科技医学介入,干净的水源、充足的食物、稳定的收入与安全的环境,对普通人的健康更为重要。同时,罗斯也承认基因对部分精神障碍的影响,并提及2002年前中国的优生政策曾试图阻止精神遗传病患者生育 (罗斯,210)。这一现象又引发新的追问:谁有权力干预生命与精神障碍?在现代医疗实践中,身心问题早已不再是既定的命运,正常与病态的二元对立判断也逐渐过时,健康与疾病的边界,在很多时候本就是模糊的灰色地带。

凯博文则从社会辩证视角切入,认为疾病症状与社会环境之间存在紧密的相互作用 (凯博文,2)。他在研究中发现,中国文化中的“家丑不可外扬”传统,以及严密的社会控制系统对个体权利的限制,共同塑造了中国人精神困扰的表达形式——更多以躯体化症状呈现 (凯博文,196)。尤其是特殊历史时期的社会运动,给一代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,这些创伤与西方社会的苦难根源截然不同,却同样导致了长期的躯体化症状与社会后遗症。这一研究印证了文化与社会环境对精神障碍的塑形作用,打破了“精神问题纯粹是个体疾病”的认知误区。

伊恩·弗格森则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给出了颠覆性解读,他认为“精神疾病”这一术语难以涵盖个体的多元体验,或许替换为“精神痛苦”或“心理健康问题”更为贴切。他尖锐地指出:“创造特定的心理学或社会性格,是统治阶级确保人们服从其统治的方式”(伊恩·弗格森,134)。在资本主义体系下,异化让个体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感,这种无力感本身就会催生身心问题;极端不平等、个人主义膨胀压缩公共空间,最终助长了焦虑与抑郁的蔓延,这正是追求极致生产率与利润的必然结果。

四、如何应对精神障碍难题?

福柯在《临床医学的诞生》中既承认疾病分类的科学性,也强调人的社会性:“要治疗自身的疾病,必须依靠他人的知识、资源与怜悯,病人只能在社会中获得疗愈。因此,让某些人的疾病成为其他人的经验,让痛苦得以被看见,这是一种公正”(福柯,94,2001)。在他看来,临床医学的使命,在于不断探索开放领域中的无限可能,而非固守既定的诊断与治疗范式 (福柯,108)。

《四国精神卫生服务体系比较》一书,通过分析英国、挪威、加拿大、美国四个发达国家的实践,提出了判断精神卫生系统优劣的四大标准:全民覆盖、成本效益、质量优良、提供基础卫生保健服务 (R.paul olson,400)。该书虽代表性有限,却明确了公共部门在精神卫生服务中的核心作用——无论是资金筹措、服务供给还是政策干预,政府与社会机构的参与都是不可或缺的。这些国家的经验表明,成熟的精神卫生服务体系,离不开经济支撑、专业人才队伍建设与完善的制度设计。

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,直接照搬西方模式难免水土不服。《中国精神卫生服务》一书提出了两条本土化路径:一是立足传统文化,高万红指出,巫医、跳大神、抽签算命等民俗仪式,本质上是特定文化语境下的心理疗愈方式 (高万红,43),可作为专业医疗的补充;二是构建社区精神卫生制度,以家庭为核心、亲友支持为辅助、跨学科专业力量为保障,搭建社会支持网络,这与西方“去机构化”的发展趋势不谋而合。涂尔干在《自杀论》中早已给出类似答案:纠正社会反常现象的关键,在于创造稳定的社会群体,让个体获得归属感与支撑力。

综合来看,应对精神障碍难题,需要构建“医学干预+体系支撑+文化适配”的多元框架:既要依托不断进步的医学技术,为患者提供精准治疗;也要完善国家精神卫生服务体系,保障服务的可及性与公平性;更要尊重本土文化传统,挖掘符合大众认知的疗愈资源,让科学治疗与文化语境形成互补。

五、结语

精神障碍从来不是个体的“原罪”,而是人类共同面临的生存困境。霍布斯在《利维坦》中提出的自然法则总则——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为我们看待与应对这一难题提供了最朴素的人文准则。不妨试着换位思考:如果有一天,你成为一名精神障碍患者,你希望家人给予的是陪伴而非疏离、理解而非指责?你希望社区提供的是包容而非歧视、支持而非排斥?你希望社会与国家给予的是可及的医疗资源而非漠视、制度的保障而非偏见?

对精神障碍的认知,本质上是对人性边界的探索;对精神障碍患者的态度,彰显着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。打破标签化与污名化,让痛苦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接纳,构建一个充满善意与支撑的社会环境,或许比任何精密的医疗技术都更能抚慰心灵的创伤。毕竟,在精神健康的维度上,每个人都只是行走在平衡木上的普通人,谁都可能面临失衡的时刻。

阅读文献

1.  疯癫与文明:理性时代的疯癫史/(法)福柯著;刘北成,杨远婴译。-北京: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1999。

2.  临床医学的诞生/(法)福柯(Foucault,M.)著;刘北成译。-南京:译林出版社,2001.7

3.  生命本身的政治:21世纪的生物医学、权力和主体性/(英)罗斯(Rose,N)著;尹晶译。—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2014.11

4.  苦痛和疾病的社会根源:现代中国的抑郁、神经衰弱和病痛/(美)凯博文著;郭金华译。—上海:上海三联书店,2008.3

5.  精神疾病製造商:資本社會如何剝奪你的快樂?/伊恩‧弗格森(Iain Ferguson)著;宋治德译。—台湾:時報出版,2019.10

6.  精神病理学模型/(美)戴维斯,(英)布格拉著;林涛译。—北京:北京大学医学出版社,2007.8

7.  四国精神卫生服务体系比较——英国、挪威、加拿大和美国/石光等主译。—北京:人民卫生出版社,2008.8

8.  中国精神卫生服务:挑战与前瞻/叶锦成,高万红主编。—北京: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2.4

9.  精神健康社会工作/[美]Roberta G.Sands著;余潇,许俊杰译。—上海:华东理工大学出版社,2015.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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