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，在美国读12年级的儿子开始挑战AP English Literature and Composition（简称AP Lit）。（他是11年级从国内普高来美国继续上两年公立高中的。）
这门课在AP系统里是公认的“大魔王”级别的存在。即便对母语为英语的学生，也是一场“地狱级”磨炼。课程共分9个单元，要学习短篇小说、诗歌、长篇小说或戏剧三大版块。
前段时间学小说，他还感觉不错，毕竟两年前就很长时间跟着加拿大的Lily老师学过若干本英文经典小说，不仅提升了语言和写作，也学到了如何阅读英文文学作品。
现在，新的挑战来了。儿子头一次接触英文诗歌，实在太难了！他跟我说，每个字他都认识，但是读完却不知道讲了什么，只能反复读、反复磨。
前些天，AP Lit的老师还让学生分成小组，对诗歌逐段进行解析，包括格律（Meter）、音韵（Rhyme）、隐喻的延伸（Extended Metaphor）等结构，并从文学角度进行分析。组里三人分工，做出presentation在课堂上分享，老师现场打分。
儿子花了几天时间死磕PPT，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，还配了很多清晰好看的图片。在课堂上分享了之后，老师给了他满分，回来时兴高采烈地跟我聊起来。他说，许多同学只是照着PPT读，老师提醒之后，也无法脱稿讲，很明显是用了AI。
我非常高兴，他愿意下这种笨功夫、慢功夫，说明他有沉稳心态，也帮助他从AI平庸化学习趋势中显得与众不同。
昨天，儿子跟我说，他现在慢慢地对英文诗歌没那么畏惧了，不仅理解得快了，还感觉英文诗歌不像中国诗词那么浓缩且精妙。
不过，他认为，这二者其实没有可比性。
我记得，他上小学的时候，每次送他上学，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，我都会用来跟他一起背古诗词。我会把当天要背的诗写在一个小本本上，我读一句，他念一句，走到校门口，他总是能背下一首短诗；或者我把一首长诗分解，每八句一次，上学几次也能把全诗背下来。那时候他的记忆力非常好，但后来慢慢就忘了许多诗，但我相信，这一切文学的记忆都留在了他的骨子里。
老家的年味
这两年我们在美国，我发现他开始主动背那些很长的诗，《长恨歌》《春江花月夜》等等。有时候他跑步或者一个人走路时，如果你看到他眯缝着眼睛像是睡着了，准是在默默背诗。
小时候背诗，是为了亲子互动，后来是为了完成学习任务，但如今身处全英文环境，尤其是一年多里高强度上完了English9~11课程之后，现在又上AP Lit这种极具挑战的课，他会自发地向内心寻找一种力量。背这些长诗，可能有助于锻炼他的记忆力，但我更相信，这能为他在异国他乡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。
他自己也觉得，来了美国之后，发现还是我们的中文最美。这是出于热爱而进行主动背诵，一定会让他受益终生。
这让我想起去年网上流行的一个词：中式觉醒。
我一直以为它不过是网络梗，说现在国内的年轻人开始打八段锦、喝中国茶、喜欢老家具。现在我倒没那么确定了，反而开始想：会不会真的是基因里的某些东西在悄悄起作用？
社交平台上充斥着“中式血脉觉醒”的帖子
而且，我一厢情愿地认为，当他能够欣赏《长恨歌》的广度和《春江花月夜》的深度之后，再读懂英文诗歌时，在心理上还是会有点优越感的。
但是，千万别轻敌。在很多高中，AP Lit的挂科率和作业量常年稳居榜首。
去年上Honors英语课，通常只要求学生读懂故事，但AP Lit要求的是文学批评（Literary Criticism）和跨文化解读。
学生不能只看故事情节，还必须拆解作者的底层思维。比如，为什么此处要使用Metaphor？这段叙述视角（P.O.V.）的转换对读者的心理暗示是什么？就有点像从“看山是山”到“看山不是山”的转变了，对抽象理解能力提出很高要求。
这门课的阅读量极大，且跨度极广。从莎士比亚到21世纪的现代文学，包括各种晦涩的文学流派（如浪漫主义、现实主义、现代主义、后现代主义等）。很多英文经典里，都充满了《圣经》和希腊神话的隐喻，读来就像我们读古文却不知道其中的典故一样，根本无法破译。
许多老师还会要求学生每周阅读100页以上的经典文学作品，还要做极其细致的Annotating（文本标注）。在备考高峰期，学生几乎每周都要在限时内完成一篇高质量的分析论文。
AP Lit的考试形式对体力和脑力都是极大的挑战，评分也主观且严苛。客观题部分，55道阅读理解选择题，通常选取的都是16-19世纪晦涩难懂的诗歌和散文。主观题则是在120分钟内，须完成3篇分析论文，包括诗歌分析（Poetry Analysis）、散文分析（Prose Analysis）和自由题（Literary Argument）。其中，自由题不像前二者，它没有任何参考文本，要求学生仅凭记忆，调取以前读过的某部文学名著，进行命题作文。
根据美国大学理事会（College Board）发布的历年数据和学生调研，AP Lit是全美最难的科目之一。评分体系中，它对“复杂性分”（Sophistication Point）的要求近乎苛刻，只有约1/7的学生能达到。2021年及格率仅为44%左右，虽然2024年上升，但拿5分满分依然是Hard模式。

儿子说，给他们上课的这位老师今年52岁了，还在不脱产读跨文化文学的硕士。之前有低一年级的同学吐槽说她上10年级英语课时，只顾读书、不讲课。
但目前来看，老师上AP Lit还是很尽心的。我主观分析，10年级的英语课偏通识教育，对于一个钻研深层文学逻辑的老师来说，AP Lit才是她的主场。
这两天，老师在讲拜伦的英雄主义形象（Byronic Hero），这是在美国文学史、影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形象之一。
拜伦式英雄继承了哈姆雷特式的忧郁，向下又影响了《简·爱》中的罗切斯特（Edward Rochester）,他是文学史上最典型的拜伦式英雄之一；勃朗特姐妹青少年时期狂热崇拜拜伦，她们早期的文学创作，如《安格利亚》系列里，充满了拜伦式英雄的影子。而艾米莉·勃朗特《呼啸山庄》里的希斯克利夫（Heathcliff）是这种形象的极致体现。这些人孤独、高傲、反叛、聪明但自毁、有着不为人知的阴暗过去。
叛逆而忧郁，拜伦式英雄
儿子翻看课本中的浪漫主义文学这部分，惊喜地发现中国的“诗仙”李白、“诗圣”杜甫也包括进去了。
单就李白而言，他对自然的物我两忘，确实和8世纪末出现的强调个人情感、自然崇拜、对理性主义的反抗的西方浪漫主义极度契合，与华兹华斯、拜伦、雪莱完全可以相提并论。不过，杜甫的创作主题的主流，应该与浪漫主义关涉不多。
杜甫的诗选的他的《玉华宫》，李白被选入的三首分别是《山中问答》《三五七言》，还有一首“To Tan Ch'iu”，搜了好一阵儿才确认是《题元丹丘山居》。
儿子觉得这几首李杜的诗，在中国人的文学常识中算是非主流，对中国学生来说就更生僻了。但是仔细琢磨一下，美国的汉学家在翻译中国诗时，估计不喜欢选中国课本里那些讲家国情怀的部分，而偏爱描写自然、孤独、静谧的作品，因为这些更容易和西方的诗歌意象（Imagism）对接。
作为AP Lit跨文化的部分，杜甫的《玉华宫》（The Jade Flower Palace）常常拿来与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（Percy Bysshe Shelley）的《奥兹曼迪亚斯》（Ozymandias）进行对比阅读。两位诗人虽然相隔上千年，但这两首诗在文学意象和主题探讨上有着惊人的相似，都是探讨荣华易逝（Vanity of human effort）与自然的永恒vs.权力的渺小（Nature's endurance vs.Man's transience）最经典的对读范本。
比如关于前者，杜诗《玉华宫》写道：
溪回松风长，苍鼠窜古瓦。
不知何王殿，遗构绝壁下。
阴房鬼火青，坏道哀湍泻……
雪莱诗则说：
……I met a traveller from an antique land,
Who said—“Two vast and trunkless legs of stone
Stand in the desert....Near them,on the sand,
Half sunk a shattered visage lies……
两首诗都对比了当年的“不可一世”与当下的“凄凉荒废”。杜诗写“美人为黄土，况乃粉黛假。当时侍金舆，故物独石马。”雪莱笔下的奥兹曼迪亚斯如此狂妄：“看我的功业吧，尔等强者，绝望吧！”（……Look on my Works,ye Mighty,and despair!""）如今，巨大的残骸无边无际，孤寂而平坦的沙丘绵延至远方。
所以杜诗翻译成英文后，那种意象瞬间就能让美国学生联想到《奥兹曼迪亚斯》。
当然，学AP Lit课，中途来美国上学的学生很难拿到5分，但我觉得这门课对儿子来说真是太值了。他可以在两种文明、两种文学的对话中，看清自己的来处。这样的“中式觉醒”，以及获得多层次的领悟，帮助他在跨文化碰撞中找到文化底气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