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24日，中国国家话剧院表演艺术家、一级演员游本昌在北京去世，享年93岁。八天前他刚过完生日。女儿游思涵说，父亲在睡梦中离开，最后一句话是：“我很舒服。”

许多人记得他在荧幕上留下的两张面孔：1985年，52岁的游本昌穿破衣、摇蒲扇，半醉半醒地走着济公；38年后，90岁的他坐在和平饭店里，成了《繁花》中阿宝身后的爷叔——白发、慢声、少动作，一个眼神就压住一整座城市的旧梦。

可这两张脸之间，隔着79个龙套、一次卖房、一部赔钱的话剧，和八十多岁还在巡演的倔强。

一、“长期积累，偶然得之”

人们爱用“大器晚成”概括他。但这个词只记账目结果，不记过程。游本昌自己的八字是：长期积累，偶然得之。

2020年9月16日，87岁生日那天，他跑去上海给《繁花》试戏。剧组说差旅自理，他说自己出；选角导演让他发视频，他坚持到现场。王家卫听到他的上海话，觉得那正是父辈的语言——可这门上海话，是他年轻时为了进中央实验话剧院拼命改掉、当成“毛病”戒了的。

更难的是王家卫的单机位拍法：一场戏换角度重拍，走位、停顿、动作必须毫厘不差。游本昌的习惯是“看现场关系即兴”，昨天那么演，今天自然另一个样。第一次拍完，镜头对不上。回到住处，他把房间布置成爷叔办公室，请学生拿手机拍，一遍遍重来、回看、固定。第二天进组，那条“阿宝穿西装、爷叔眼湿”的戏成了。

《繁花》拍了三年，他从87岁演到90岁，脚肿过、夜熬过，别人去房车歇着，他坐苹果箱上等情绪：“只要摄影机一开，我一定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。”

二、前七十九个角色

1933年生于泰州，1938年避战迁沪，挤在法租界亭子间。二姐墙上的演出照，让他第一次想站上舞台。十岁听“江南活济公”沈笑梅说书，回家就能学——后来1985年试戏济公，他一张嘴模仿沈笑梅，导演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：“就是他了。”

1956年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毕业，因毕业演出被欧阳予倩、孙维世看中，进中央实验话剧院。近三十年，他演了79个角色，77个是龙套配角。《阿Q正传》电影给了学生严顺开，话剧里他只分到一句“升堂”。没大角色，他就去演列宁、做少儿节目、当副导演、练哑剧——1983年北京第一福利院个人哑剧专场，两小时十个节目，换四件汗衫；1984年春晚《淋浴》，被张戈看见。

济公，是他人生第八十个角色。童年评话、话剧行动分析、哑剧形体、几十年小角色的观察，全汇到那把破扇子上。金鹰奖最佳男主来了，全国都记住“鞋儿破、帽儿破”，可也把演员焊死在蒲扇上。

三、济公之后，他把房子换成舞台

成名没给他自由，只给他“再来一个济公”。他偏不。自筹50集哑剧《哑然一笑》赔钱；1990年代离院，办本昌艺术传播中心；2006年拍《了凡》卖房筹资。

2009年，76岁，他看中弘一法师晚年剧本，又卖北京住房，和妻子搬进出租屋。别人写“晚景凄凉”，他说：这房钱来自济公，现在回给戏剧，正好。《弘一法师——最后之胜利》首年只演三场，台下有时没台上人多；82岁排练摔断左臂，手术一月返台。后来一百二十多场，进学校、社区、海外。

八十岁，本该领终身成就奖的年纪，他还在担剧本、租金、劳务和自己的身体。

四、不养生，要做事

2008年起在北京小学开表演课，八年；2016年办艺术团，收考不上艺校的年轻人；后来和女儿做戏剧美育，把“人物要什么、采取什么行动”带进县域学校。采访里谈养生，他先反问“养生为了什么”，再说：“我不养生，我要做事。”

济公给过他声名与钱，他把钱换成舞台、剧团、学生。济公从一个角色，变成他处理现实的方式。

五、演员的时间

他再走红时，中国60岁以上人口已3.2亿，占23%。银幕开始有《妈妈！》《我爱你！》这样的老年主体，但大多数老年角色仍是“病源、背景、推子女成长的工具”。游本昌稀有的地方，不是活得长，而是到90岁还在接新人物：爷叔的白发和疲色化不出来，因为他真的见过1938年的上海巡捕、租界声音、老派规矩。

媒介也换过几轮：1984年春晚把他递给导演，电视剧把济公送进千家万户，《繁花》的眼神被短视频递给没看过济公的年轻人；2024年“济公送福”数千万赞；2025年9月，92岁，他接济公微短剧艺术指导，还想用数字人恢复年轻济公：“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演一下短剧。”

这是他公开留下的最后一个表演计划。

六、

游本昌这一生，不是“晚成”，是始终在做新人：
52岁第一次当主演，87岁重新学单机位，90岁把上海话捡回来，76岁卖房排戏，82岁骨折返台，92岁去试短剧。

最后一句话是“我很舒服”。舒服，不是歇着，是到生命末端还在问：我还能不能再演点新的？

演员的职业生命，从来不是被年龄终止的，是被“我差不多了”终止的。
他到93岁都没说这句。

——济公摇扇出门时，人间半醉半醒；
爷叔在和平饭店窗前，城市沉下去，年轻人穿上了西装。
中间那几十年，他不靠角色活，靠“下一部”活。